虎莲 @ 2009-07-06 05:48

    独立日长假过了。其实只多放一天。google换成野餐红格布和烤肉架的logo,应了美国人心目中的国庆日,就是太阳底下的户外芭比Q爬梯日。国庆那天还下了一阵雨,沿路仍然看到很多人不依不饶在外头搭了塑料篷搞烤肉会。黄昏的时候雨云又知趣地退了,晚上的焰火于是能照常发生。今年因为经济不景气,好些城市都宣布没钱放焰火,结合最近弥漫全国的各州财政预算危机,着实是一个暗淡的国庆。对于经济危机我一直是悲观派,总觉着真正的低谷还没来呢。09-10年度财政预算才刚开张,政府机关缺钱的乌云压顶,接下来的麻烦太多了。

    悲观不代表我打算操心世界经济的命运问题。过节还是要happy的。选个便宜的happy方式,就是开着老爷车兜风。在网上找近距离非热点的景观,发现一摩托青年的博客上提到100迈之外有个野生草场,照片上那些野花漫生的山坡是我一直向往的调调。于是就上路了。

    穿越伊州北部的大农村,如果心情不够好,是很无聊的。好在我心情还不错,又有F管开车,看看那些没完没了的玉米地也不赖。一路看到的农户,不论处地多么偏远,房屋车马整洁,门前公路也都是功能完好,想起俺家乡村子几十年如一日的烂泥路不能通车,忍不住又要感叹美国农民真好命。

    按图索骥过去,追随十分暧昧难懂的乡村路牌,终于找到那片草场。如我所愿,我们是唯一的游客,液。入口不过是一带矮木栏杆草草围住,简单一个木亭里贴了些黑白打印的介绍,无人看守。草场是靠本地的志愿者手工劳动维护的,比如开辟小道,除害草和收集野生花种这些活。所以召募志愿者的广告也贴在亭子里。草场的区域不算太大,几个小山头而已,但是不能使用机械,单靠人力也耗费很大了。

   虽然已经是七月,仍然有漫山遍野的紫花苜蓿和野菊花。还有很多不认识。野地里没修厕所,F内急了,只好给草场就地施肥。我虽然热爱自然,但还是害怕会有蛇虫咬屁股,就忍了。

    上图。








 
虎莲 @ 2009-06-10 07:03

    连着几天夜战angels&demons,下午忍不住补觉了。这一觉睡得很辛苦,做了一串梦。最早能记得的是梦到我那位一向小心谨慎的先生竟然在出车库的环道上搞起惊险特技,原因只不过是开车前没调整好驾驶位,缺乏逻辑当然是因为那是做梦。第二个阶段进展到自认为醒了,下午本来在等小pen下班过来吃饭,于是她似乎就来了,我还跟她描述刚才做梦多么荒谬云云。再往后发现那还是做梦,这个阶段大概最接近真正的醒来,已经能看见周围真实的房间状况,意识还有一点模糊,比如花很久时间想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感觉动弹不得,呼吸沉重,知道要完全醒过来才行,很努力想移动手,试图要抓住床边的栏杆把自己拽起来,但是完全残废一样,连指头都不能动。

这是民间所谓“被魇住”或者“鬼压床”,我以前能记住的类似经历有两次,都是在半夜。夜里会更感觉恐怖,似乎还会幻觉有一个人影在移动,过来压在胸口,想大喊却完全发不出声,可能是呼吸沉重更情绪性的反应。在以前没维基和google的时候,又没有足够科学的态度(作为一个学生物的,我挺害臊),我还隐隐相信魇是鬼对人的骚扰。这里头大概有个病根,因为好些人都跟我讲过他们碰到的灵异事件,打小我就对这类事件很感兴趣,但是从来没有灵异发生到我身上,很自卑我怎么阳气就这么盛,鬼神都看不上我。于是魇算给了我一个疑似灵异的机会,大概我巴不得要撞鬼。

但是后来我在松鼠会读到过这其实是一种“睡眠麻痹”的浅睡状态,科学家们已经研究过,原因简单的说就是管意识的那一部分脑在管运动的那部分之前醒过来了(本来睡眠需要管运动的脑关闭,否则出现梦游那样的状况就很危险)。这种顺序上的偶尔倒错造成了“魇”,有时候还伴有幻听,会导致感觉有人移动,并常伴有呼吸的困难感。于是不用自卑阳气盛了,但是有点自卑自己竟然不科学了这么多年。

今天因为已经读过松鼠会的文章,在魇住的时候就没有想喊的恐惧感,只还是忍不住慌张,那种残废掉的感觉很强大,当时很担心万一要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可见意识部分还是很弱,逻辑感尚未完全恢复。挣扎半天忽然手能动了,但那个完全醒过来的瞬间其实不分明,跟之前的状态没有明确的界限。

起来后google, wiki了半天,wiki关于lucid dream(清醒梦,梦里知道自己做梦)的词条里有对于睡眠状态很清晰的解释,后面提到了sleep paralysis(睡眠麻痹)。
 
神经和脑科学真是十分有意思的。当年密大老板力荐过一本介绍人类各种脑病例的奇书,作者Oliver Sacks是一个神经科医生,著名的科普作家。里头讲到的脑病变引起的各种意识和认知症状,让人敬畏自己的脑子结构功能之博大精深。


 
虎莲 @ 2009-03-01 11:53

桔子同学在松鼠会新发的实验动物祭文,惹我也唏嘘起了自己跟生物科学的一些往事。
 
大学杀生的极限就是兔子吧,生理课用过几次,空气针注射死亡后解剖也罢了,男同学照旧课后收集兔子尸体去下酒的。碰上要做活体解剖,深度麻醉后开刀,发生过兔子半路醒过来的事故,那一片狼藉的情形,估计没正常人能够玩笑对待。小白鼠拉颈椎致死的经典方法,我第一次就手软造成一只半瘫鼠,以后就再没勇气练习,实验课统统请高手代杀。这么着混毕业了,结果是生理学得很差,研究生面试的时候竟然连脾脏的位置都答错,瀑布汗。
 
硕士论文跟的老板很生猛,拿人胎儿做基因研究。平常我就顶多拿一砣深冻的组织出来液氮研磨抽取DNA,对组织的来源自动屏蔽思考。有一次师兄有事,把取新材料的大任交给我,我才经历了一遍上游工作。拎了一罐液氮,打的穿越大半个上海,到某大医院妇产科,跟某医生接上头,带我到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打开巨型深冻冰箱,拿出来一个特经典的铝饭盒,点清里头几砣脑,几砣肝,几砣肾。。。塞进液氮罐,赶紧打的回去,仍然自动屏蔽思考。当时隐约知道这样的交易都是私下的,在论文上都不能提及材料的确切来源,而且这样的研究不能发表到国外期刊,但在国内可以大肆搞基因组课题。
 
出国以后,越做越微观,就越远庖厨,基本限于直接跟细胞和分子交道。直到开始给UM的老板打工,他是拿小鸡做耳神经的,我要负责养鸡孵蛋,并解剖小鸡及鸡胚。小鸡毛绒可爱,但幸好我没有过多怜鸡惜蛋的温情,虽然不喜欢养鸡的臭烘烘,还是勉为其难日杀数鸡或数卵。那位老板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怎么平衡自己的信仰与事业我不太清楚,但他对动物实验的伦理规则是很认真滴,每次都一定要给小鸡们按章注射麻药之后再剪头——没错,标准程序就是拿把类似裁缝用的大铁剪来杀鸡。我一般还要把鸡们摁在黑色垃圾口袋里咔嚓,不看到它们似乎感觉会好点。鸡胚在成为独立生命的路程上差了几步,就没法享受人道的对待,直接从鸡蛋里捞出来就处理了,跟切菜没有两样。虽然长期做,我并未能习惯,最终还是伺机就换工作了。那位老板该是大彻大悟了,兢兢业业杀鸡之余,还可以让他两个孩子挑几只幸运的小鸡回去当宠物养。追想当年纳粹对于集中营里的囚犯,还未必会按章人道,我就不认为老板很虚伪很装。
 
渐渐彻底远离了生物科学,真诚的说,一点都不怀念做动物实验。讨论动物实验,总不免陷入道德悖论,但是有人讨论,也算对那些为人受累的生物的纪念,并非它们需要,是我们需要。


 
虎莲 @ 2009-02-22 03:02

伊州人民还没从奥巴马当选的热闹里自豪够,政界丢脸的事情就一桩接一桩的发生。上任州长还在牢里坐着,在任州长又栽了。这位现州长算是二代移民,俄裔,有一个拗口的姓,“不拉锅也尾气”,本来是新移民的骄傲,这下恐怕要被他的同胞们除名。贪污腐化,都不讲究一点策略,早两年就被联邦调查过,照理也该小心点,至少也想到自己可能被监听,居然明目张胆在家乱打电话,拿奥巴马空出来的参议员位子作价买卖,把联邦监听人员都惊呆了,说是“假如林肯听到怕是要在坟墓里翻起身来”。

12月9号尾气州长被捕,此前若干天他还发表过声明,将众多调查统统归为对他的恶意迫害,信誓旦旦号称自己心地光明堪比日月。被捕后这些早先的言论被媒体反复播放,讽刺莫名。闹剧远未终结。由于法律并未针对在任州长涉嫌违法后,州长职务如何处置有相应规定,而只要州长头衔在一天,不论何种情况,都依法有权行使职能。一般闹到这般境地,是常人也就引咎辞职,没话好说。偏偏这位老大不是常人,不论全州民愤如何高涨,他硬梗着脖子就是不辞职,还赶着刚被FBI放回家,就在12月底行使州长权力,把那个烫手山芋的参议员空缺给安排了一位Burris童鞋。而直到一月初,州议院才通过程序投票弹劾,把这位脸皮非人的老大赶出了州长办公室。那一阵子的电视新闻比肥皂剧精彩。记者们天天追着这位十分注意健康的老大跑步,问他被捕时有何感想,他竟然回答:“我想到了甘地,曼德拉,you know,所有那些被迫害过的伟人。”搞笑,催吐,都是超一流。他的老婆很倒霉,据说是体弱多病,老公在任有权,把她安到某交易委员会,搞了个年薪十几万的闲差。这下工作是没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邻居还都在采访中抱怨州长家给社区带来困扰。电视上放以前州长夫妇出席活动的镜头,看她也是很低调的样子,并不招人讨厌。说老实话一个州长给自己老婆找份优差,放在咱泱泱大国又算啥哩。看那尾气童鞋的房子,也不过普通中产民居的样子。据新闻里引用监听证据,尾气童鞋之所以搞贪污腐化,就是觉得自己收入太低,过得不够爽,自己卸任后老婆的工作保障都成问题,便横下一条心,要拿奥巴马童鞋留下的空位作个好价,换个“金降落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番国贪官文化不够发达,造成尾气兄没有充足经验可用,留了一地漏洞,让人不逮他都不好意思。

这一来连带落马的,州长助理,跟州长过从甚密的几位经济界要人,都被立案调查。其他各界,忙着撇清跟他的关系,比如新选总统奥巴马的团队,忙不迭要发表声明,保持距离。最倒霉的自然是被尾气童鞋匆匆任命的新参议员Burris,身上像烙了一个“调查我吧”,被各方面为难。首先州内都不愿意接受尾气州长的最后一搞,试图通过州务卿拒绝在任命状上签字的招数,来阻拦任命状的合法化。但这一招先后被司法界和黑人群众非难,司法界强调州长违法行为不能取消其在任执行职能的合法性,何况尚无证据说明Burris童鞋任选参议员的资格有问题。黑人群众看不惯是因为Burris是他们的黑人同胞,阶级情谊大过天,他们不在乎是不是一个有问题的州长任命的这位同胞,阻挠一位黑人参议员上任就是政治不正确。闹腾了一阵,Burris举着清白的大旗,兴冲冲上华盛顿去了,听说在华府还被议院程序阻挠了一阵,不让进国会山大门,后来好容易撇清了跟尾气童鞋不光彩的关系,开始合法上任。可怜Burris还没清白两天,上周又扯出了他曾在调查尾气童鞋的过程中作伪证的问题。新闻上又开始把这位前伊州总检查官前后的言论轮番播放,让人感叹说谎当众被逮住真是怪没脸的事。这位新参议员屁股还没坐热,看来又要把座位空出来了。

伊州人民被搞得很是疲劳,最近的林肯生日大家也没什么心情庆贺。电视上采访路人,都曰很无奈,很受伤。政界信誓旦旦要改革,跟小奥一起高喊change change,然而经济疲软,政治也疲软,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change的了。现在州长位子空着,议员位子也空着,行政立法忙他们的程序,其他各部还是照常运转,忙着照顾衰退中的方方面面。毕竟要紧的,还是该干吗干吗。



 
虎莲 @ 2008-08-30 13:12

开学一个礼拜,忙得颈椎腰椎都要突出了。年逾三十的高龄,成天背着大书包混迹于80后的同学中,心里还激荡着幸福。

真爱读这个书。庆幸自己终于两眼一闭闯过了申请关。老妈说我只有读书的本事。我倒是腆着脸希望世上真有门终身职业是学生。做学生,狂K功课,拿A,得老师表扬,啧啧,多容易的成功。

其实也可能是因为,进这个学院的,颇多些混沌未开或顽固不化的理想主义分子。我那点慢性不愈的理想主义情结似乎终于找到了组织。比如教医政管理的老师,在产业界金领十数年后,回来学校,不过是因为热爱教书;对全班几十号人的网上讨论,不厌其烦逐个分析。一谈宏观问题,总忍不住来一句“我相信来到这个领域的大多数人,多少都抱着寻求改良和公平的理想”——我在这边屏幕前,就几乎要被自己的感动淹死了。

所以,也许是因为,终于来到了一个怀抱些梦想,不会被鄙视的地方。

希望新鲜热辣过去之后,我能真正学到一直想学的东西,做到一些想做的事情。



 
虎莲 @ 2008-07-04 07:35

早就听k说,跟她男友商量好了,要到动物收容所去领条小狗回来。周末打电话问,说小狗正在被防疫及节育手术中---小狗是男的,为防无限繁殖,收容所照例要割掉睾丸才能送出收养---我们想象了一下,均感十分痛心。

终于说小狗到了,我决定择吉日去看望一下,并可资决定将来是否也养狗之参考。结果暴晒的太阳天,我在k居住的著名高犯罪区下车,斗胆走了几个空荡无人的街区,心里打鼓,终于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被小狗拖着过来接驾了。狗狗果然小,可是跑得贼快,力气颇大。我与之寒暄抚摩一番,责问k为何如此不中用,要被狗拖着跑,她解释说宁可被拖着跑,如果走慢了,小狗会拿鼻子探索路上每一点细节,比快跑更难以忍受。我抢了牵狗绳,以毫无母性的铁石心肠,生拉硬拽着小狗跟我们回去。路上引起一黑老大很不满的侧视,忍不住婉言提醒我:这狗狗看起来累了,你莫要硬拉它,抱它走啊。

回到k姑娘公寓里,一股子味道,所有的东西都堆在高处。她说狗狗正长牙,爱咬东西,能被咬坏的都要放高点,所以我得把鞋也放壁炉架子上。至于味道,一者狗狗刚动了太监手术,多少多少天不能洗澡,二者狗狗大小便便还未训练有素,几度偷着在屋里完事,虽然清洗过,也不免留下芳踪。k姑娘说这些日子成天就忙着溜狗和看驯狗录像。动物收容所是很贴心的,给所有收养人都会赠送训练动物的教学录像。里头的知识很实在,比如说如果因为狗狗随地大小便,主人一时暴怒打了它,那它以后在这个主人面前大小便都会很困难。k姑娘说她男朋友就果然忍不住因为便便问题揍了狗狗一回,结果后来狗狗真没法当着他便便了,非得等他扭过头去,她男朋友很是愧悔。

狗狗大概正长牙,见神咬神见鬼咬鬼,已经活活咬断好几根狗绳,k只好换上铁链,狗狗也会不折不挠的咬之。不然就是激动地往人身上乱扑,锋利的小爪子不管多贵的衣服都照毁不误。要安抚它只有拼命给它挠肚皮,它就会不知羞的四腿朝天大张,丑脸皱成一团,作爽呆状。看k跟狗狗周旋那个殚精竭虑,自己灰头土脸而不觉,暗叹养个bb也不过如此,日后如果真有了养点活物的闲情,还是先考虑人吧。

k说养小狗是要多费很多心血的,所以还有人专门把小狗训练成懂事大狗才卖出来的,会按时按地吃喝拉撒,养家就会轻松得多。但她和男友仍选择收容小狗,也算是真心爱狗的人。我量了量自己的爱心,十分有限,只好止于爱慕一下路遇的各种狗狗了。


 
虎莲 @ 2008-04-21 10:37

表弟结婚了,也没通知我一声。枉我把他当模范新好男人宣传了这么些年,小样儿。 一直试图把还记得的关于他的事情写下来,趁此机会做了吧。

以我的烂记性,对于他小时候的事迹真是印象模糊。他不算一个调皮的男孩子,没有那种鸡飞狗跳的个性,三岁看到大,就是要当新好男人的料。他是妈妈那一家唯一的男孙,但长辈没人特别偏心过,所以他跟我们一群女孩子在一起玩并不受到特别关照,合起来欺负他是没问题的,他也不记仇。大舅管他很严,打骂是家常便饭,格外记得有一回在年夜饭桌上为了点小事把表弟骂到眼睛都红了,终于没忍住掉眼泪,激起在场亲朋群众的义愤,把大舅数落了一顿,而他看着抽抽噎噎的儿子,自己内疚得眼圈儿也红了。这一幕让我记忆深刻,大概算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成年人难过到几乎哭鼻子。由此我们表姊妹几个就觉着表弟是在暴政下挣扎的,对他的同情之心加深了怜爱,欺负之余其实都很爱护他,凡事的底线是绝不向他爸告状。这么着在严父的拳头和女孩堆里长大,表弟并没有长成一个贾宝玉,也真是造化。

青春期我堕落成一女文青,并开始孜孜不倦要把表弟也引上这条黑路,使劲儿借书给他看。那时候他跟我上一个中学,常常要搭同一班车上学,于是某天我在车后排窃听到前边他跟他小哥们儿得意洋洋在吹《基督山伯爵》的故事,正是我借给他的书,我那个心花怒放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后来他考上大学,我庄重的送他一套自己看不下去的《追忆似水年华》,几年后他才向我抱怨,说那个书看起来太费劲,实在看不下去,可怜见的。

再往后他就长大成人了,不再随便我毒害,连“姐”都拒不再叫,直呼我小名,我也没辙。再往后他北漂去了,很长时间都没有音信,过了几年才听说他在外几年认识了一个女孩,对人家一往情深,同居了一阵子之后,女孩子跟他分手了,理由无非是他还没有事业。这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跟我说心事的表弟,偶尔相聚他只会跟我谈人生,这些消息都只能从别人那里辗转听来,他不说,我也不问。再往后几年,他南下打拼,历经风险投资挨踢热潮,历经口袋里只剩几毛钱明天不知道饭钱从哪里来的低谷,终于挣出位,成了某大网站某大片区某总,挤进西装革履金领一族。遇到我,仍然只谈人生,谈他未酬的自己当老板的大志,谈社会经济,谈网络文化blahblah。偶尔问到个人问题,他一概对以玩笑。

忽然就听说他终于又有了固定的女友。老妈见过他的女友,感叹说资质平凡,年纪很小,不过对他真叫一往情深。回国时再见到他,他已经在考虑结婚,夜宵摊上聊着,女友的电话追来了,跟我这未曾谋面的姐姐,也能热烈交谈。听着女孩子的声音,对他的爱恋一览无余,这样毫无心机的感情,也许是表弟最需要的。此时的表弟,抽烟会微微眯起眼,开啤酒瓶干净利索,对我不客气地评论“你得长胖点否则显老”,跟我爸妈一块儿进火车站不由分说就会把我爸手里的行李抢过去,大步流星在前开道。此时的表弟,完全没有我记忆里那个小屁孩的影子了,虽然眉眼分明还是那个家伙。

终于他跟爱他死心塌地的女孩结婚了,看他们的结婚照,两个人脸上都是幸福。隔着千山万水,我拍拍记忆里那个还没我高的小子头,祝他平安快乐。



 
虎莲 @ 2008-04-04 03:58

公婆到美国已近一月,住在这个局促的家里,不能抽烟喝酒打麻将,跟我们一起熬着美国平常人缺滋少味的日子,还要熬上漫漫半年。

公公是个散淡的老人,除了戒烟郁闷一点,埋头在刚学会用的网络里也好打发时日。婆婆就比较惨,她是爱好惯跟三姑六婆摆龙门阵的,在这里儿子媳妇一天上班回来大都往自己电脑面前入定了事,偶尔陪她聊天也是心不在焉居多,她不免就失落了。

其实婆婆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生长在农村,她却自称是假农村人;因为心气甚高,虽然命运并不多青睐她,她却是不甘把自己跟一生务农的弟兄姐妹比齐的。当年以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出身,她横下一条心要嫁给地主成分的读书人公公,现在她只是略带骄傲的笑谈当年全生产队的头脑们如何试图阻拦她,具体的感情波澜只字不提。我试图一厢情愿想象她那时该有多么热烈的爱情作为动力,可是眼见如今老俩口拌嘴闹架的琐碎庸常,除去多年作伴的习惯和平淡,是没有什么温情的残余了。盘问F还记得二老当年是否情浓爱厚的伴侣,F竟然说怀疑婆婆是看中公公吃国家粮而不顾成分要嫁他,完全不给人YY的余地。

结果婆婆就有了一些矛盾的情结。她大概是羡慕读书人的,因为她自己很幸运的读了些书识了字。她另一个引以自豪的事迹就是曾被几十个县城的学区百里挑一出来,要送去学邮电,若非家里穷连基本生活费都交不出,她也差点受教育成了国家的人。说起曾走三十几里路到省城去问学习费用,又走路回家问爸爸能不能供她念书,最终无法实现梦想的失望,似乎还鲜活在她眼里。这样还是拿了大半辈子农村户口,只能跟着在公公执教的中学做些临时工作,她始终耿耿于怀的就是没吃上国家粮。但是说起来她总要强调,我虽然是农村的,但不是泥腿杆子;生产队里做妇女主任,后来跑车,上镇里做工,见过的世面大了。就是见了文化人,我也不虚啊。话虽这么说,公公私下里说,她跟着他去同学聚会,还是会躲到一边,生怕人问她文化程度啊,做什么工作啊。心里郁闷了,回家就会跟公公找茬吵架来撒气。

婆婆心里最怕人看她不起,嘴上就一点不能服软,于是气量就小一些,说她半句她脸色就黑了。但她虽然不算一个和善的老太太,却是个浅白单纯的人,也很容易哄高兴。让她絮叨她天地里的那些拉杂人事她就高兴,在重三八道讲到人耳朵起茧之前,都还是些蛮有趣的故事。比如她的身世,她说是好几回大难不死。出生是家里第五个女儿,之前因为穷,女婴都是要丢水缸里淹死的,因为民间有“五女寻仇”的说法,她便被留下来一条命。小时候出痘又是一劫,她高烧不退奄奄一息了,母亲无力照料她,把她丢在地上一床草席里,听天由命,竟然挣扎了两天也退了烧活下来。成年了还有一次骑单车过无栏桥,头朝下摔到几丈下完全干掉只剩大石块的河床里,竟然没有送命没有伤筋动骨,只半年后发现丧失了嗅觉。这样多灾多难的一辈子下来,也不见她晚年有多大后福,仍然成天为着些小事操心动气,跟公公吵吵闹闹。

老人终究是寂寞的。除了彼此作伴,年轻一代不再可能以他们为生活的中心。对于婆婆,这么些年,懂得她的辛苦不甘人前人后者,也唯有好脾气的公公罢了。我们又明白她多少呢。



 
虎莲 @ 2008-03-23 03:36

对着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白屏幕,忽然有失语的焦躁。

那天跟老妈视频,她照例回忆着我幼年的事迹,说起来我原来完全是个话痨,跟她坐两个钟头长途车去长沙的一路,可以自顾自嘴巴不停唱儿歌念唐诗讲故事,全不顾她晕车心烦意乱——话痨加初露端倪的文青。

那么,打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一个闷骚的人?

记忆对于我是一片混沌,里头零星亮着的都是些匪夷所思的碎片。所以每逢见人可以完整回忆大段往事,都很羡慕,我似乎天生缺乏这一种能力。妈妈记忆力就好,她可以把几十年前的事情闲闲道来,宛如昨日。而我只能想像着也曾那样热衷于倾吐诉说的自己,记不起究竟是怎样的人生,终于将话匣子关上,将眼睛里那点光拧灭,将梦想叠成密密实实一小块不再见天日。



 
虎莲 @ 2008-03-03 11:26

上次在艺术博物馆,碰上一个老头在讲授艺院的美术史课。一干老少学员围坐在莫奈的两幅睡莲池子面前,听他讲自己数度夏天去法国Giverny莫奈花园的见闻。忽然他发问: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每个人会有一个double吗?好像另外一个你,在你不知道的时空角落生活着。我几乎要叫出声来,恨不得问他看过薇洛尼卡的双重生命没有。他讲起认识的一个弃商从艺的朋友,经历酷似莫奈,从几乎破产不名一文,到画有所成生活优裕,并且从美国迁居法国,落脚就在莫奈花园所在的小镇。有一次他再访莫奈花园,遇到那人伫立睡莲池上的日式小桥,蓄着大胡子,叼着烟斗,手捧巨大的颜料盘在作画,和他见过一幅旧照片里莫奈作画的情形一模一样,仿若莫奈重生。他因而有此一议,感叹不已。

今天想起来这个,是因为又看了醉钢琴的博。当年看她的《孤独星球》受到的震动犹在,这人感受的敏锐和表达的精确都骇人听闻,会让人有幻觉好像另一个手脚麻利的自己冒出来,把心头乱塞着的积年杂碎忽然都收拾得一清二楚。看她的博客,那些个鸡毛蒜皮的深渊,又有了那种另一个自己在说话的幻觉,不过这“另一个自己”,比自己脑清目明过N多,孤独痛苦也深沉N多。。。对她的一腔爱慕,恍惚是揽镜自怜。

今天竟然还遭到F的鄙视,说我“才思枯竭”,博客也无可排泄云云。也不想想多少斗的才女一旦结婚,也就成了蚊子血,何况我这种本来就半拉子的伪文青。比如这点废话就划拉了一晚上,其间被laundry,家事和扯淡打断N次。。。这就是所谓“才女”的下场。